Mr. Choco

一只屯茄冰粮的兔子

【茄冰】谁知其思,岩谷云游

*很久很久之前写的中篇
*古风架空
*灵蛟GAKU×祭司KAI
*认真来讲是冰中心和少量茄冰
*刀橘成分含有注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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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歌子  澧水桥头雨

澧水桥头雨
阴阴柳莺啼
祭暮落红与春忆
吾见潇潇归路却难觅

莫道春无情
念去寒烟寂
莫道世冷人情细
忘曾遥遥三生不离弃

【壹】

“他可是又不来?”上席主位之人缓缓开口。
少年抬眼环视,见席间有几人面容略带愠色,却仍颔首道:“大人言事有加,实无闲暇。”
“闲暇?”有人嗤笑,“他竟谓此闲暇?”
“大人为族事焚膏继晷,终日难得空余,您又何尝不知?”少年仰头答道。
“罢了,”主位适时启言,“如此,你便把这信带回给他罢。”
“是。”少年上前几步,从主位手中接过书信,再拜之后告辞别过。转身之余,他听闻席间喁喁私语,那措辞似怀怨气一般——
“自命清高。”

空山雨寂,倏尔几缕清风吹动了溪涧廊桥上的铜铃,悠悠空响在山间久久飘渺,不过多时也静默下去,唯有细涓淙淙之声。
曲折回廊萦着荷池,廊下无人,只闻穿林叶声稀疏。池上薄雾漠漠飘着,迷蒙了半空烟雨。雨点打在荷上,倏地弹起又落入水中,惊了游鱼。
廊边窗下,有人倚窗细细看着,久久未曾离开。
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沏开一壶清茶,轻轻端到那人身边:“大人若是再借故推辞,怕是要出闲话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沏摩,半晌才道:“由得他去。”

窗外雨下得紧了,却又有人忽地推开门,带起一声轧轧回响。少女回身瞧去,先是一怔,却又紧着笑道:“你可是让大人等了好久啊,只是怎生就不知避着那雨走?”
门外少年揩了雨水走进堂内,道:“那倒是无谓的,只是谁知这天里还有杂雀嘲哳,叫人听得心烦。”
“心烦?”少女晓得他话里意思,却仍是笑,“这般清寂的雨,还浇不了你的火气?”
少年却是颜色不减:“你这女儿家的,平日里不出半步门去,又那知外面的风言风语是如何的难听!”
少女刚要言语,却闻身后人说道:“连,你过来。”
少年这才住了嘴颔首上前。

男子端着茶杯靠在椅上,呷了一口清茶,才又抬眼看向少年,眸子里宛若含了碧蓝的水,只那泛不起一丝波澜。
“他们都是讲了些什么的?”他道,“你且说与我听听。”
“这……”连无言对答,“那般不尊的话,我学不来。”
“那便是了,”男子笑道,“说不出口的话,何必挂念?莫让他们扰了你才是。”
“大人倒是会讨耳根子清净,”连道,“只是想您宗族大祭司之位何等尊贵,岂是他等小人可以非议?”
男子依旧笑而不语,只是看向少女:“铃,你来说说。”
“大人所言已极是,”铃颔首道,却又看向连,“你称他们小人,却又和小人计较,那你较他们又如何?”
“你!”连不由哽住,“好,这倒是我的不是了!”
话毕,少年衣袖一拂转身出了门去,少女见状紧着问道:“你做什么去?”
少年踏入雨中,也不曾回头:“去浇了这火气!”

“将十五的人了,脾性倒是未变分毫,”男子放下茶杯,看向望着窗外的少女,“不用看了,左不过十步,他必得折回来。”
铃惘然回眸,正不解其意时,方才出门去的少年果真又转身折回。他从怀中取出封信来,些微着意看了眼男子神情,才双手将信呈了上去。
铃这才晓得了话里的意思——原是他一时气急,险将正事忘了。
男子接了书信,打开稍看了一眼,又望向面前二人:“你们去北厢房,取些赭石过来。”
连闻言刚想言语,铃却已应声出了门,不得又从门柜上拿了纸伞追出门去。
望见二人撑伞走远,男子忽地掩口咳了起来,末了竟觉口中一阵腥热,血珠却早已从指间滚了下来,倏然将信纸上“海人”二字染了殷红。

【贰】

“哦,祭司大人啊,别来无恙。”
海人闻声回身,笑见了来者:“许是无恙罢,倒是也有日子不见蒲大人您了。”
“自是您遣了众侍独居山中后,相见时日确是少了,”蒲稔之叹道,“想您身边只那两小儿,这照拂也难仔细,不知大人近来身子可还爽利?”
“劳您费心,一切都还是照旧。其实若不是这二人在我左右,我怕是也活不到今日。”海人仍是笑道。
“您这话讲的,这正当盛年之人都出此言,那我这把年纪岂非土埋半截了?”见他释然一笑,稔之才又问道,“这番来此,可是要去见老大人?”
“先祖已去,后人不必多扰,”海人道,“此行正是要往荆堂一趟。”
稔之闻言颜色一变:“平白何须去那——大人还请多加留意罢。”
海人无再言他,应了声便告辞离去了。

他这身子羸弱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,只怕是十多年前落下的病根。
那年桓城大疫,死者十有六七,澧南虽边陲小城却也难幸免。城中疫气熏蒸,不出月余,澧水中已尽是病死浮尸。
他祖父是族中少有通医之人,奈何天灾逾于人,在父母因疾亡殁之后,他亦染疾疫,奄奄近乎丧命。
时城北有一遗孀身染重疫,腹中却已有足月遗腹。祖父不得已为其使药催下胎儿,婴才啼,母已力竭气尽。不想妇临殁竟诞下双生子,祖父哀怜二子,便带回身边照拂。
于时他尚年幼,萦疾卧床,祖父恐其疫气冲煞二子,却不想非但孱弱婴孩未被疾疫侵染,由是他竟气色渐回,不过多日竟已庶几病瘥。
想来这两个孩子命里也是有上天相助,许是自己沾了些微福分未曾殁于疾疫。念着往事,海人止住脚步,眼前已是杳然荆堂。

穿堂的风阴阴吹着,海人望着漆木上早已褪色斑驳的雕字,终是轻手推开了门。
多年未见日光的阴堂扬起浮尘,涌出阵阵溽潮的霉味,堂外的风穿门而入,两面伫于门边的鼓忽地发出了如人一般的呜咽声。
这当是两面用人皮做的鼓。
荆,从古义即为荆棘,而后才有刑罚之意。所谓荆堂,也正是宗族惩戒犯错后人之地,这两面人皮鼓便是先祖训诫。
只那不知何时开始,这荆堂竟也近乎废置,自那年传尸大忌后,便愈是为人所淡忘。
人皮鼓的呜咽声哀转难绝,海人静静听闻着,俯首阖眸默念着些许。
却也是如此一般“觚不觚”的境地。

觉察些微凉意,铃才忽地睁眼看向眼前少女:“蒲月!我就晓得是你!”
“那自是我,”蒲月扔了沾露的柳枝,“竟在溪边睡去,你这那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?”
“又不是你家姑娘,要你多言?”铃道,却又疑惑,“你是如何寻得这里的?”
“听闻父亲说见了祭司大人,我便想着会否见着你,谁知真让我找见了,”蒲月笑道,“怎生没有陪在大人身边?”
铃默了会,只道:“大人他,往荆堂去了。”
“荆堂?好端地去那地方做什么?!”蒲月怔了,回神便打量她,“铃,近来到底如何?我怎瞧着你也是清瘦了不少?”
铃摇了摇头:“我是无事的,只是大人他……”

看着铃住了嘴,蒲月才有些急地抓了她的手:“如何?你说呀!”
“我昨儿收拾床褥,于大人枕边掖了绢,谁知再看时……”铃哽住了喉,“竟又是带了血的……”
“铃,”蒲月道,“大人贵为祭司,上天不助谁也绝不会不助他的,你可明白?”
铃强颜笑道:“但愿如此罢。”
“对了,还有一事,我想你许是还未听闻,”蒲月支开了话,“公子从洛都回来了,就在前日。”
“公子?谁家公子?”铃不解。
“中君府上的二公子勇马,他临行前可是专去见了你的,”蒲月道,“不去府上瞧瞧?”
“我与他非亲非故,为何要去?”铃说着话起了身,“时候不早了,我也该去迎迎大人了。”
少女敛了裙裾告辞离去了,却不知在几里外的溪涧边,那少年却先她见了那人。

【叁】

树影婆娑,日光下彻,偶有几只池鹭扑着翅落在溪涧边。溪水潺潺淌着,几丝波澜在溪中脆生生地颤动,涧边清风徐来,吹拂着参差柳枝。
蓦地,一支羽箭划破十里寂静,穿了柳叶去。
连收了弓,叹了一声坐下小憩,眼还望着身旁两匹吃草的马,却不想头顶横柯间忽地传来一声:“正是年少,何故叹息?”
“谁?”连仰头望去,只见一人斜坐枝上,那人约莫也大不出他几岁,只那面相眼熟得很,却偏生想不起是打那见过。
那人却只笑道:“三年未见,连我都认不出了?”
“公子?!”连恍然想起,才道,“久也不闻你的信儿了,今怎舍得从洛都那繁花地回来了?”
“洛都那地只看是锦盛,待久自然就厌了,那能比得上澧南这山清水秀?”勇马说道,“也是无巧不成书,在奉水歇马时,偏巧就逢着了汜州的商帮。”
“那着实是巧,公子当真是有命之人啊。”连也打趣道。
“有命不有命,也不是你我说得准的,”他却又道,“将才我见你像是长进不少。”
“公子想如何?”连也会意。
勇马轻笑一声,倾身翩然跃到马背上,他一手搂过缰绳,道:“你且与我比试一番。”

廊桥下的铜铃回响悠悠,伴着踏踏马蹄声送远了少年人的身影。
“确是精进不少,”勇马追上连,“日日都有这空余来磨练?”
“那有公子你那般的清闲,”连道,“左不过是应付主君侧的那些人罢了。”
“也是,自是那年——”勇马却忽地住了嘴,才又道,“不知大人他可还好?”
“大人如何倒是不必公子挂心,”连回首笑道,“只怕公子是想问那人可还好罢?”
勇马不言,只是笑,末了才一句:“你倒是也跟着越发的能说会道了。”
马蹄声落,惊起了一树山雀。驰到山脚凉亭处,连忽地勒住了马,道:“时候也不早了,若是公子再不回府上,怕是中君夫人又要焦急了罢?”
“自不必急,”勇马勒住缰绳,翻身下了马,“只是此行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何事竟能求我?”连道,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勇马便从怀中取出一锦盒,一见那锦盒,连心中也明了大半。
“这是我在洛都时,请了城中最好的匠人打的花蝶簪子,也不知是否合她的意,”勇马道,“还请帮我交与铃姑娘。”
“公子倒是个重情的,”连笑道,“东西我带与她便是,只这收不收的可不是我主得了的。”
勇马笑而不言,只是拱手道:“多谢。”

“大人,”远远望见那一袭白衣的身影,铃便迎了上去,“怎生来得这样晚?”
“方才在栈口遇着了总舵,不觉便多留了一会儿,”海人道,“将才我见你与那蒲家的小姐妹正玩着,这会儿倒也不见了,可是等急了?”
“那有这种话,”铃道,“只是那总舵?可是往汜州的那位?”
海人点头,道:“待回去再细说罢。”

“汜州的商帮可是数十载难有归乡,如今这番归来,可是有带来什么消息?”进了堂内,铃上前接下海人将才换下的外衣。
“不过是些茶盐生意的场话罢了,”海人坐至桌边,“不过这岭南一路的趣事怪谈却是听了不少。”
闻言铃也笑道:“大人确是对这渺渺之事兴味不减呢。”
“万物有灵,”海人伸手触及桌上茶杯,却又忽地回过头,“铃,你过来。”
铃几步走近,却见海人摸出巾帕包好的什子轻放她手中。
“我念着你欢喜,便讨了些小玩意回来,在他们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,却是我们这从未见过的,”海人看她舒开帕角,“可还中意?”

绢帕上静静卧着几枚半指大的玉石,剔透玲珑,一眼便看得不若凡物,称之为“小玩意”也实在是委屈了。
只是铃也谙知大人何等地位,见得抑或未曾见得的珍物也自然是不缺,藉此她反倒是瞧着那另几枚黄澄澄的小金橘更为有趣。
“‘苦枳北兮橘栖南’,此言倒也得之。楚澧不近北地,柑橘却也难居,如此我才着意向他们要了些,”海人笑道,“岭南湿气颇重,即是山中也是浸濡闷热,合辄数日的车行马道,这金橘竟也似初挂枝头一般的娇嫩,我瞧着倒是比那玉石生动多了。”
“大人能看入眼的,自然是好的。”铃垂了眸。
“那还不快收好了,不怕叫连看着抢了去。”海人打趣道。
铃未及言语一句,堂外却忽地传来那人声音:“我才不稀罕那女儿家的玩意!”

【肆】

“还未见,你怎就晓得这是女儿家的东西?”铃回身看向踏入门槛的少年,而海人也只倚桌笑着,只觉这二人间竟像是有着斗不完的嘴。
“我晓得你便是了,”连道,“你倒是个让人好想的。”
“连,”海人终是开口,“我瞧你今日兴致倒是高,可是见着什么人了?”
“大人您看得也太是清楚,”连笑道,“恰巧遇着了中君府的公子,便多说了几句,公子他还问了您呢。”
闻言,一旁的铃却稍稍变了颜色,海人察觉到些许,便笑道:“他能问我些什么?许是有别的事罢。”
“那自然是,”连说着取出那锦盒,便看向铃,“念着这才是公子最挂心的。”

铃却是漠漠扫了眼锦盒,也不去接,连见状才道:“还未看,怎就知不合你意?”
铃闻言垂了眼,只是道:“你且与他说,这礼太贵重,我不好收着便是了。”
“这是如何?怎生大人的东西你好收着,公子的东西你却不好收着了?”连问道。
“胡言乱语些什么,”铃看向他,“你可知若是我收下,这是何种意味?”
“何种意味?你又不是不知,公子他……”
“留着罢。”海人忽地开了口,眼却未看着二人,只望着桌上茶杯思量着。
“大人!”不想他竟说出这话,铃兀的睁大了眼。
“多少也是一片苦心,人总不该是那无情的,”海人抬眼看她,“留着罢。”

雨夜寂然,窗边碎花弄影。细雨打湿了朱户薄罗,寒意深入,一盏孤灯摇曳着,终也暗了。廊上的灯笼还亮着,一池荷花沐浴在雨雾中,缠绕了丝丝水烟。
海人放了香箸,抬眼望向窗外竹影,半晌才开口:“还未睡?”
少年轻轻应了声,道:“大人,我有些不明白。”
海人垂下眼笑了笑,回首看他:“坐过来说。”
连颔首坐于他身旁,才又道:“我以为我与铃说些什么,不过是调笑,不当事的,却不知大人今日的话又是什么意思?”
海人仰起头阖了眸,道:“确有他意。”
连没有言语,他也默了。二人沉寂了半晌,海人才又看他,却不是接上之前的话,他问:“你可知十多年前的传尸之变?”

“‘盖劳瘵之病古名传尸者,本谓其尸气病人,而复致人死也’,”海人轻声道,“那自古便是大疾疫,救不得的,我大概也是侥幸才多活了这几年。”
“天灾。”
“天灾亦为人祸,”海人接道,“这些话,我是从未对他人讲过的。”
连遂是凝了眸望向他。
当年澧南主君出身桓城,主事未出三年竟为胞弟弑身夺位。同年四月,桓城疫,遂至澧南诸县。
“天不要他亡,却要他看这城中百姓亡,”海人垂眸,“由是他更以此为机,将主君身旁亲信尽数除去。”
连默了半晌,道:“老大人他——”
海人不答,末了才笑道:“只可惜,我也不是那听得话的人。”

“大人!”见海人忽地倾身,连即刻起身扶了他,一手递了手边绢帕。海人俯首咳了几声便不再举动,只那攥在手里的绢蓦地又染了红。
“大人,”连躬了身,“铃与我自幼失恃,承蒙老大人哀怜尚有今日,老大人去后,我二人的命,便全是大人您的。”
海人仍是不言语,默了许久才又开口:“我要去,便我一人去,决不牵连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这身子还能撑几多时日,我自己知晓,”海人笑道,“我终是要去的,想必这也是他的意思。”
连抬了头望他,却见那眸子中仍是波澜不惊。
“拿去烧了罢,”海人放了手中染血的绢,“少得他人见着。”

【伍】

“公子!”
将打马过了栈口,勇马就听闻有人唤他,回首正见树荫下几个娉娉袅袅的少女,他遂是一眼望见了鹅黄襦裙的那一人。
“公子,”豆绿衣裙的少女上前,道,“方才我们姐妹几个正玩着,不留意将那绣球抛着了枝上,现下也没法子去取,不知公子能否帮这一忙?”
勇马抬头望去,果真瞧见枝头有一打了穗子的金红绣球,便笑道:“这有何难?”
他扬了手中马鞭,鞭尾正打在枝头,树叶扑簌落下,那绣球也正落进他怀里,几个少女见了却忽地都掩口笑了。

“我道这铃姐姐今怎偏生把那绣球往枝上抛,原是公子要来,”一少女笑道,“想这也是天意,要么这绣球怎就不偏不倚,就打在公子身上?”
几个少女又是一阵笑声,铃却忽地正了颜色,道:“阑烟!公子面前胡说些什么!”
“无事的。”勇马只是望着她笑道。
“几个姐妹中阑烟年纪最轻,就属她说话最无遮拦,若有冲撞,还请公子莫要怪罪。”铃颔首说道,上前接了勇马手中绣球。
“与你这话,何来冲撞之说?”勇马道,却见铃髻上仍是那支轻轻巧巧的桃木簪子,不禁又悄悄黯了神色。
栈口的轻风住了,叶声却仍是窸窣不止。

“大人!怎生这时辰才回来?可真是要急死我了!”铃慌忙迎了他进门,门外却正是一派雨横风狂,“这风雨正大着,天又黑,怎就偏要往那深山里去?”
“风雨再大,也总是认得路的,不打紧,”海人说着看向连,笑道,“见她急成这样,你也不多劝上一句。”
“只要见大人您回来,那可比什么劝都好使,”连上前接了海人手中东西,“只是大人这采的是什么药,竟在这天里还亲自去,只管留与我去做不就好?”
海人笑而不言,只是抬了衣袖,袖中竟忽地钻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来。
“呀!”铃惊了一下,才发觉那是只茶褐毛的兔儿,只那后腿上沾了斑斑血迹。
“山路上见着的,想是被什么伤着了罢,”海人道,“你且养它几日,待伤好了放归便是。”
铃见了那小玩意正是心疼得紧,应了声便转身向门柜寻伤药去了。

“连,我与你说一事。”铃怀里抱了兔儿,低身坐在连身旁。
入夜,风雨也渐渐去了,一弯淡月正隐在轻云后。月下庭院空明如水,映着那虫鸣声低低起伏。
连正侧身卧在廊下养神,听闻铃的声音才懒懒睁了眼看她。
“将才我服侍大人更衣,却见那衣裳不是大人之前那一件。”铃说道。
“我道是什么稀罕事,”连闻言又闭了眼,“你怎看得不是一件?我瞧着分明是一样的。”
“前月那衣裳里袖被药火燎了一下,我瞧着不好,便在那燎焦的地方绣了片竹叶,可是将才见着时,那竹叶却没了,”铃道,“你说奇不奇?”
“这有什么奇的,许是将才太暗,你看错眼了,”连不以为意,“整日里就半句话不离大人,我看到时候大人要找人家把你嫁了,你再说什么去!”
“你!”铃要打他,却碍着怀里兔儿,就只道,“你再胡言乱语,我可就不理你了!”
连却只是笑了一声,仰头望了那一弯淡月。

“可曾听闻澧阴有蛟?”
“孩儿不曾听闻。”
“南岭西去十五里,有深潭一方,传曰潭深千丈,其中有蛟。蛟乃灵物,生千年则化人形,其民有幸见者,莫不以为南岭山中神灵。”
“孩儿方才想起《澧水录》中似有记载,如此说来,可不就是神灵……”
念起数十年前祖父尚在时日,海人蓦地垂了眸往前走着。那年宗族祭司尚为祖父,一樽玄酒祭的是皇天后土,祭的是万物神灵,祭的是山河永宁。
可是如今先人已去,往者不复,自今日所谓主事犯下大逆以来,德成孤,大祭司之位递至他时竟成虚位,盈酒之樽已然倾覆。

岩穴阴晦湮没了人影,山间还是日光正好,眼前却已然换了光景。穴中曲径九折,数十步后初见开阔,借岩顶裂隙透进的日光,他望见了岩穴深处那模糊身影。
细微日光勾出人的身形,那人赤着上身,肌骨遒劲不似常人,长发散乱及地,发丝下竟有两根铁链穿了肩骨锁于岩壁石扣。
当今主事弑兄谋反大罪不悔,既降传尸大疫,为逃天谴竟再犯渎神重逆。有那亡命之徒一日,这澧南,也怕是将亡焉。
觉察生人气息,那人影抬了头望他,昏暗中俨然一双泛着青光的兽瞳。
海人不惧,踩了地上枯枝碎叶上前。他走着,却又清浅笑了。
为了你,为了这山河苍生,我一人之身,不足惜。

【陆】

日影渐移,裂隙已透不进日光,岩穴中也更显昏暗。被香附子的气味些许刺激,海人才挣扎起了身,而将才无意倾洒的汤药早已渗入泥土。
岩壁上只留了那两根锁链,再无他物,曾被困于此的那人许是已化作灵矫之姿云游岩谷。
如此便好。
海人倚着岩壁,双眸失了神采,衣襟也沾染了斑斑血迹。人皆以为他传尸遗疾,殊不知其病非死即愈,一旦幸活,便再无遗疾之谈。
缘由无他,长久与那人共处,即便不过时辰,这常人身躯也难承受。
岩壁锁链落寞空垂,因着沾染了生人气息,再也困不住那千年灵蛟。
此等大事瞒不过几多时日,纵然已往晓者仅有他与主事二人,也怕是将背负他者罪名。
事败之际,便是他丧命之时。
敬神者为他,渎神者亦为他,天地不容之重逆,终是有他的命偿还。
他仰起头,笑了。

“铃姐姐,我瞧你今儿怎没精打采的,可是昨儿没睡好?”阑烟望着身旁少女。
“没精打采?许是心里念着什么人罢,”秋千上的少女打趣道,“我可是听闻公子为那家姑娘请了洛都银匠打了支极精致的簪子,那掐丝的手艺呀,可是我们这从未见得的,也不知那姑娘何时能簪来,也让我们姐妹几个见识见识。”
“阑烟,你瞧瞧,这南柳也会跟着你学嘴了,”铃说道,“几个姑娘家的,整日里就念着公子公子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这是替姐姐念的,”南柳轻点地面荡着秋千,“你们二人的情意,姐妹们可是都瞧见……”
“瞧见?我倒是要看看你都瞧见些什么了。”铃蓦地抬手推高了秋千。
“呀!”南柳惊了一下,“好姐姐!我错了!我怕高的!”
“罢了罢了,南柳才多大呀,你跟她生那门子的气?”蒲月拉了铃坐在自己身旁,“今儿怎这样心烦,公子的话连一句都提不得?”
铃默了一会,终抬了眸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铃,我不与你说笑,这中君府公子于你的情意绝非浅薄。这几年,公子去往洛都,又回到澧南,至始至终可都只念着你一人,”蒲月说道,“可是觉得公子配不上你?”
“是我配不上他,”铃说道,“明了说,我不过是大人陪侍,如何能为公子身边人?”
“身位不足为虑,只要你情愿,大人与中君两边自有办法给你名分,”蒲月拉了她的手,“铃,莫不是你于他当真毫无情分?”
“我并非无情,只是你也知晓,我自幼长养在大人身边,大人如今何等处境你也看得,让我如何能安心离他而去?”铃望着她,眸子里含了水光。
蒲月垂眸轻叹一声,才又开口:“若是大人要你去呢?”

山中细雨清寂,雨丝打湿了青石板的小路。少年撑伞站在凉水桥头,凝眸望向山林深处,终是望见了一身白衣的那一人。
“大人。”少年上前扶了他,却不再多问一句。
“连,那边置办得如何了?”海人咳了几声,终是讲出话来。
“已照您说的办妥了,”连回道,“大人莫要再讲了,我先扶您回去休憩。”
进了堂内,连扶了海人坐在椅上,又端了早已熬好的汤药。海人接了药碗,耐着极酸涩的苦腥饮尽,才又说道:“将才染血的衣物,合着桌上的信一并烧了,还有北厢房药柜那两格的草药,尽数埋在院后山下,切忌焚烧。”
“我自有分寸,”连颔首道,“只是大人您……”
“有这药,还能再撑一会,”海人起了身,“你且随我去中君府。”

“公子,好久不见了。”海人笑着走进堂内。
“哦,祭司大人,当真是贵客啊,”勇马起身抬手,“您请坐。”
“你我间不必多礼,”海人坐到桌边,示意他也坐下,“前些日子就听闻公子从洛都回来了,只一直没得空闲来府上坐坐,不知这忽然一回来,公子可还住得惯?”
“那有这话,这地方啊,总还是家乡好,”勇马笑笑,“将才就知晓大人到访,只是见您与家父家母在正厅相谈,便未去打扰,倒也不知所谈是何好事。”
“那自是好事,”海人端起面前茶杯,“公子还在洛都之时,我就已与中君大人商议此事,方才已近乎定下,不过想必还要再等些时日,便过来看看公子的意思。”
“您请讲。”勇马望向他。

“公子是景元三年生人罢,如今也已是年龄了,”海人放下茶杯,“不知公子意中可有人在?”
“这……”勇马顿了,“大人就莫要再打趣我了。”
“怎是打趣?”海人望向他,忽然笑了,“家中有小妹,正是及笄之年,不知公子可有意?”
勇马蓦然明了话里意思,他既认了铃作小妹,那必是要给她一个位分。祭司小妹下嫁,那绝不是可怠慢起的。
“如此,某当真不胜受恩。”勇马忙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,公子有意便是最好,”海人也起了身,“既无他事,我就先告辞了,还请公子留步。”
“大人——那,您慢走。”勇马没能留住,便站在堂门边目送海人在庭院中走远,他看着,却又看见那人恍然回身。
那人一袭白衣,贵为宗族大祭司,心中敬的只有天地神灵,面前拜的只有万古河山,如今竟一拂衣袖径直跪在了他的面前,尽了最后一次跪拜。
“公子,”他道,“终是我海人,对不住你。”

【柒】

清风温和,山溪潺潺淌着,应和着山间清脆的鸟啼。
铃走至柳树边低了身,抱着的兔儿便扑出怀来,几下就窜进山林里消失不见。
她倚在树旁远远望着,不觉眼角湿润了些许。
“园有美草,池有清流,都不若有一自由身。”少年的声音身后传来。
铃不曾回首,只浅浅道:“它有它的自在,我也该有我的归宿。”
“你可曾怨过?”
“中君府上人,原是我高攀了,又能怨得些什么?”铃垂眸回了身,那栖了凤的步摇便在髻上微微摇曳。
连默然看着她擦肩远去,终是开了口:“姊姊。”
铃住了脚步。
“姊姊,”连望向她,“且与我最后再去见大人一面罢。”

她抿了嫣红的唇脂,抬眸望向面前铜镜,却只见自己额前一抹落梅的花钿。
合了抽屉,她垂眸起身,两手提起裙裾莲步走至窗边。望着窗纸上婆娑的树影,她握紧了手中绢帕,终是抬手推开了窗。
院中还是旧时光景,那一树春日旖旎的垂丝海棠也些许结了果。细叶窸窣飘落,扰了石桌上一杯清茶,而那桌边一袭白衣如故。
“铃,”他依旧浅笑着抬眸,“怎生哭了?”
铃不言语,只默然倚了窗边。
“明儿就是时辰了,晚间自会有人来迎,可仔细着莫要再哭花了妆,”海人起身走至窗下,“我纵是你兄长,也不便再多来了。”
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巧的檀木盒子,铃才蓦然忆起些什么。
“妆奁早已备在了南厢房,这里是些平日里写过的词句,”海人托起盒子放在窗边,“你且留着作个念想罢。”
望着他转身离去,铃恍然觉着,那相见时日也已随着那落红一并去了。

入夜,声声锣鼓早已送着那红绸喜轿去了,泠泠月色静了凉院,窗边几点流萤飞舞,而那身边一双人,如今也只有了那少年一人。
连望了望他,才垂眸细细研墨:“大人莫要多想了,姊姊定是明理的。”
“她不比你男子,有这天下四方去走,想这中君也是朝廷中人,总不是那等闲之辈胆敢冒犯的,”海人提笔舔墨,纸上落下一笔,“且公子早已有意,定是不会亏待了她。”
“大人既是明白,又何故愁苦?”连不解。
海人笔下一顿,轻声叹道:“只那公子情义深重,总是我愧对他了。”
连蓦然抬眸,还未言语,窗外忽来清风,只拂得院中榆木窸窣作响。
海人望向窗外,忽然笑了:“连,你看,他这是什么意味?”
连明晓他意指主事,也在那一刹看清了——庭院为四方,中一榆树作木,岂不就是一“困”字?
“我的时辰要到了,”海人搁笔浅笑,“你与铃方年少,自是不必陪我。”

“我敬老大人在天有灵,更思我澧南祀事传古,却不想你不孚众望,以宗族大祭司之位竟做出这许多糊涂事来!”主位之人于上席厉声喝道。
海人立于阶下,毫无畏惧颜色,在座众人皆屏息凝神,唯有他谈笑自若:“今日大小限正遇红鸾,这时辰召了诸位大人于此怒言相向,怨气岂不是煞了中君府?”
“放肆!”主事抬手摔下桌上一沓信纸,“这信大逆不道之言字字真切,你还有何能耐抵赖?我信你十余载,如今你却负了澧南众生!”
海人垂眸不语,奈何唯有他明晓那谋逆之言皆非出自他手。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侍从绕过席位走至主位一侧,垂首低语几句,主事忽地脸色凝重些许。
海人闭了眼,浅浅笑了,他知晓那人将要言语何事——
“大祭司之位已废,着人押他入荆堂。”

时辰到了。
勇马放下手中书卷,抬眸看向门前少年,一身乌衣着实与这屋内红烛罗帐相映成悲。
连望向鸳鸯帐里睡去的人,她凤冠霞帔,却连头上红纱都不曾摘下。他又望向勇马,不由苦笑:“不想公子当真痴情至此。”
“我终不是那梧桐枝,栖不住凤凰,”勇马轻叹道,“我又何尝看不出,纵然我于她再多用心,她心里也终是没有我的。”
连垂下眼眸:“对不住。”
“我是早已看清的,何来对不住?能护她周全,我已知足,”勇马起身,“酒宴里下的药撑不住多久,快走罢,在有人醒来之前,连,带她走罢。”
连未及言语,窗外淡竹却忽作窸窣,叶声絮絮如人言语。
勇马望向窗外竹间残月,轻声开口:“大人他……”
连蓦地垂首,再抬眸望他时,脸边分明已是两行清泪,他拱手面向勇马,沉了声音:“姊姊与我已不容多留,明日午时三刻,公子且代我二人与大人见最后一面罢。”
叶声静了,月色明了。

【捌】

他望着那银打的花蝶簪子,手指细细抚过掐丝纹路。此刻府中已是盈然惴惴之气,唯有他坐临窗边,平静一如往日。
“公子!蒲大人到了!”门外小厮惶惶禀报。
勇马收了簪子,拂袖起身去迎,而来者也是心有戚戚,看去似憔悴了不少——难怪如今人人不安,昨夜出了如此大事,何人还能淡然如他?
“昨夜的事我大致听闻了,中君大人已往桓城,我斟酌过后,只能来找公子您了。”未及入座,蒲稔之便开口说道。
勇马不言语,只抬眼看了左右侍从,几人便也会意退下。
他这才坐至桌边,低眉轻叹一声,才终于开口:“是我让她走的。”
“公子您……”蒲稔之不由错愕,“不想公子当真如此痴情重义。”
勇马只垂了眸苦笑。
“只是这保了那二人的命,于他可是罪加一等,”蒲稔之皱眉叹道,“令尊贵为抚台中君,这一出事,得罪的可就是朝廷的人啊!”

勇马不及言语,门外却忽传嘈杂声语,二人起身观望,却有一翠衣少女匆匆跑入堂内,扑通一声跪在了蒲稔之面前:“爹爹!女儿求您了!无论如何再救救大人罢!”
“你快起来!中君府上怎由得你胡闹?!”蒲稔之拉起她,“我早已与你讲过,此事非小,绝不是凭你意气用事,怎生就不安分待着呢?”
勇马默了许久,才开口说道:“想必这都是主事的意思罢。”
“他的品行你我都清楚,主事为何许人,澧南百姓更是心照不宣,”蒲稔之叹道,“已降谋逆之罪,便是牵连者同罪,那是求情也求不得的,这……唉。”
“铃若知晓大人出了事,后半生也定是安心不了!”蒲月泪眼望向勇马,“且祭司大人平日里待我们不薄……”
“蒲月!”蒲稔之忽地唤了她名字,“这话以后不得再讲,可知道了?”
见勇马不解其意,蒲稔之才又踌躇半晌,终是惘然开口道:“昨日夜里,主事召了诸位大人,已是……废了他大祭司之位。”

流萤飞舞,月色洒落西窗,描下婆娑竹影。她垂眸细细研墨,身旁少年沏开一壶清茶,而他一袭白衣,提笔舔墨,宣纸上留下字字清秀。
他笑说为她赋词一阕。
她恍然惊醒,却发觉自己正在马背上,靠着身后一身乌衣的少年。
“……连?这是如何?”铃抬眸望他,“我昨夜……不是已入中君府?”
“这是大人与公子的意思,”连倾身策马,“想必也是你的意思。”
“公子他如何情愿?大人又要你我往何处?”铃问道,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公子心知你无缘于他,宁舍爱成全你,若不是情义真挚,谁能做到如此地步?”连回道,“他能护你周全,便是你我欠下的人情。”
“大人他怎样了?你不要瞒我,我都知道的!”铃蓦地睁大了双眸望他,“老大人去后,你我便知晓大人难免有牵连,如今他为保全我竟与中君府结亲,定是已出了事了!”
连吞声踯躅,终是说道:“我与你细说便是。”

“连,我们回去,大人如今生死未卜,你我不能做那无情无义之人!”铃开口道,“老大人已救你我一次,如何再能让大人为此赔上性命?!”
“回去又有何用?”连一抖缰绳,不觉话语间些许躲闪,“大人贵为宗族大祭司,千古祀事总不能废,又有诸位大人与中君公子……”
“你莫要再瞒我了,主事对大人是何用心,我难道还看不明白?”铃含泪望他,“姊姊求你了,连,我们回去。”
“铃!你任性不得!你可知大人是何等费心才使你我得以保全?!”连忽地厉声喝道。
铃默然垂了眸,泪水兀自流下。
“姊姊,你我已回不得了,莫要再辜负大人的用心了,”连柔了声音,“大人留下几阕诗词,临走前已赠与你,如今也是时候看了。”
铃含泪取出袖中檀木盒子,却仍是不解其意。
“大人思虑周全,为防主事察觉才这番用心。每阕次第取第一字读下,要说的话尽数藏在这里了,”连说道,“如那《乌夜啼》一阕,便是‘幽州城北,寻溪石老人’,亦复如是。”
铃惶惶一纸一纸看了,却在读至最后一阕之时泣不成声,于时,连也默了。
她紧紧握了那一阕《南歌子》,却再也读不出声——
澧阴祭吾,莫念莫忘。

午时到了。
正是青天朗朗。
海人孑然坐在木椅上,坐在阴暗森然的荆堂内。无人知晓几世几代,到底有多少族人殒命于此,兴许荆堂那一粒浮尘,便是一缕孤魂。
他已再也咳不出一滴血了。
十多年前,他便看到自己的结局。于时年幼,主事无由除他,但终是要除他,既已注定了一切,他便再也不惮,只是走前定有一事要做。
谋逆大罪之下,是那岩穴中断裂的锁链。
他阖眸仰起头,似是看见那人荧荧的眼瞳,又似是看见岩谷中云游的矫傲灵姿。
已经没有牵挂了。
荆堂的大门打开,堂外的风穿门而入,两面伫立于门边的人皮鼓在风的吹拂中低低呜咽,泣诉着千百年千百极刑千百人世惨痛。
耀目的日光洒于一袭白衣,他浅浅笑了。
午时三刻到了。
正是青天朗朗。

【后记】

天成六年,澧南大旱,黎民饥馑,殁于道者遍涂。时桓城乱,旦夕至涿邑,叛者十之五六。上拟诏敕骠骑将军引兵镇之,骠骑将军者,身出庶子也,少有器量,以智勇闻于朝,上尤信之。虎符既合,朝发帝京,暮至奉水,翌日,将军以一太牢祭于澧阴,未几,天降大雨,救澧南于涂炭,民莫不以为神明。夜攻桓城,百姓服孚,天时顺成,将军身率众兵,大破城门,枭敌首以示众,由是澧南大治。既已,将军上奏请筑郊庙于澧阴,期年祭之,上许之,时人莫之明者。
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五国史•南周》

茯岭北行四五里,可见崖壁有穴杳然,谓之云天洞也。西行数百步,则薜荔女萝伏壁而生,葳然森然。民传山有深渊,渊深千丈余,千年育一灵蛟,而天成之乱后,古籍殆失,今已不知深渊何处。永康二十一年,有外乡人名祁箴者,失路于澧南山中。方寻路,忽见一物游于云雾,形似蛟龙,巍然如山。箴甚恐惧,战战几欲昏死,又见一男子立于云崖,面如冠玉,白衣翩然,清雅不似凡人,出言安抚,竟为南周古语。云雾既散,男子笑指山间一路,百步外依稀可见人烟,箴乃知得神明相助。行数十步,箴顾望云崖,未见蛟龙,却见男子与一人并肩而立,且行且远。至于山中人家,箴语此事,民莫不以为怪之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澧南杂记•异事》